在電影圈舉手掛號就有答案的人:張鳳美,我們都叫她祖媽

|闆娘獅太(黃詩婷)

在電影圈舉手掛號就有答案的人:張鳳美,我們都叫她祖媽
本文刊登於威傳媒「闆娘獅太有種玩生活」專欄(2026/10/4),專欄第二篇。

疫情之前某一年,我在特有種辦了一場「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」,找來好多電影人出攤,把家裡的收藏和稀奇古怪的小東西搬出來賣。全場都在擺貨,只有一攤例外:一張桌子,兩張椅子,桌上只有一個捐款箱。

那一整天,唯一排隊排到店外的,就是那一攤。

坐在椅子上的人叫張鳳美,電影圈的人都喊她鳳美姐,我們這一夥被她照顧長大的,叫她祖媽。她賣的東西是回答問題,電影這一行任何疑難雜症都可以來掛號,收到的錢她全部捐出去。隊伍從桌子前面一路延伸到門口。那些人不是來買東西的,是來求一個答案。

2015 年特有種商行「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」的攤主介紹文宣。

2015 年特有種商行「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」的攤主介紹文宣。

行政這兩個字,在她身上是一門專業

台灣電影圈有一種人,片尾名單上你找不到他們排在前面,可是少了他們,一部電影根本走不到觀眾面前。鳳美姐就是這種人。不過你要是願意把片尾看到最後,好多片子的感謝名單裡都有她。

影展的行政、競賽的行政、製作的行政,預算、送審、票務、人事,你遇到任何「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辦」,問她就對了。那種判斷查不到資料,只能靠幾十年現場慢慢磨。

她是真正從基層做起來的人,太知道後面那些沒人想做的事有多要緊,而且她手上真的有資源可以調。一場影展、一部電影、一個歌手的下一步,前面站著的人在發光,後面一定有人在張羅所有細節。鳳美姐一輩子都站在那個位置。

我第一次見到她,是在金馬獎華語競賽當實習生的時候,印文件、核對名單,整個單位裡最小的那種角色。那一年的金馬獎主席是王童,她是整個行政的頭。每次她從走廊那頭走過來,我都會不自覺抖一下。那種威嚴會讓你立刻把背打直,把手上的表格再檢查一遍。

換過幾個圈子,她一直是那個幕後推手

後來我才知道,她的起點根本不在電影。

先是劇場。她是魔奇兒童劇團的演員、九歌兒童劇團的創團團員,做過舞台服裝、戲偶和布景,跟著林璟如老師做雲門舞集、屏風表演班等劇團的戲。她和同期的朋友還跟著老師去了冰天雪地的莫斯科,和當地的芭蕾舞團做技術與服裝製作的交流,她們教對方做中式衣服,對方教她們做專業的芭蕾舞衣。後來台灣很多舞團的芭蕾舞衣,就是從她們那一批人開始的。

2018 年,張鳳美在台中歌劇院後台製作《搭錯車》音樂劇道具。

2018 年,張鳳美在台中歌劇院後台製作《搭錯車》音樂劇道具。

經資深前輩引薦,她進到製作公司擔任編劇,撰寫台語劇本。一九九四年開始走進電影,之後去了台北電影節,成了陳國富導演的得力夥伴,協助他台灣、香港、中國的業務與行政,這一做就是將近三十年。其間她也在金馬獎擔任行政總監,一整年的預算是她編的,每一組卡住都來找她,也當了《10+10》的總製片。

接著是音樂與電影的結合。她到相信音樂電影部當總監,五月天的 3D 電影《諾亞方舟》、《現場‧戰場‧夢工場》,還有《逆轉勝》,她是這些片背後的大推手,把一位位歌手送上大銀幕。她還做過經紀人,推過多位知名演員。很多現在線上的大導演,最初的短片作品也是她監製的。

從縫過戲偶起家,後來成了台灣電影最靠得住的那一位。圈子換過幾輪,她的位置從來沒有換過,永遠在幕後,把別人需要的東西準時遞到手上。

大家常說,成功的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。在這一行,那個女人很多時候就是祖媽。

2015 年「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」,鳳美姐的問事攤位。右為張鳳美,左邊正在諮詢的是資深電影人吳文智。

2015 年「不務正業電影人市集」,鳳美姐的問事攤位。右為張鳳美,左邊正在諮詢的是資深電影人吳文智。

嚴謹的人,卻處處想著新人

她做事細節很嚴謹。該幾點就是幾點,文件一張都不能少,話講錯了她會當場把你叫住。

可是她手上只要有機會,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新人。一個案子要找人,她不會先翻圈子裡最保險的那幾個名字,她會想誰需要這個機會。她把名字遞出去,然後站在後面看著你做。做不好她罵,做好了成績是你的。

所以那場市集會爆滿,一點都不意外。這一行靠的全是人脈,而最難得的那一種,是願意好好回答你問題的前輩。

我就是被她推出去的那個新人

二〇〇八年,《海角七號》爆了。

那時候我跟在鳳美姐身邊,在南方的辦公室學著怎麼接案子。有一天她接起電話,是魏德聖導演,他想找一個能把行銷和行政全部統整起來的夥伴。鳳美姐在電話裡大力推薦了我,然後把話筒朝我遞過來。

我入行沒多久,接案已經踩過幾次很不愉快的經驗,對台灣電影導演只希望敬而遠之。我整個人往後縮,隔著空氣跟她說:「我不想跟他講電話,妳跟他說我沒辦法。」年輕的我在跩什麼,我至今想不出答案。

那一天,魏導只透過她留了一句話:「為什麼一個想找工作的,和一個想找人的,沒有機會相遇呢?」

這句話我放在心上好幾天。然後我坐在另一間公司到職的第一天,心裡的疑惑一刻都沒停過。我填完人事資料表後,站起來向總經理道歉:「請給我半天,我需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」他看著我,說:「妳去吧。」

我走出大樓就打給鳳美姐:「妳現在能不能幫我約魏導?我馬上過去。」她說可以。於是我從報到不到一小時的新公司直接搭車去找他,談完就留下來了,一路留到十九年後的今天。

讓對的人遇到對的事

鳳美姐一輩子都在當那個讓兩邊相遇的人。那曾經讓我發抖的威嚴底下,是一個願意替年輕人開門的人。她教我的不只有行政的本事,還有更要緊的一件:手上有機會的時候,要先想到還沒有機會的那個人。

這些年我真的照著做了,幫過很多新人,很多人現在都走得比我還遠。特有種商行會一直開在這裡,是為了讓更多還沒被看見的人有機會把作品先呈現出來;後來成立特有種影藝做電影包場,講穿了一樣,一部電影也得有人帶著它,走到真正想看它的人面前。

她不需要我替她宣傳。這一行有太多人正卡在某個關口,而這座島上剛好有一個人,你把問題端到她面前,她就能告訴你下一步。哪天你在特有種遇到她,先別急著想可以合作什麼,坐下來跟她聊十分鐘就好。

我很慶幸,剛入行那幾年遇見的是她。她沒有跟我講過什麼大道理,只是一路做給我看。

2026 年,張鳳美、魏德聖導演、湯湘竹導演與闆娘獅太在特有種商行齊聚。

2026 年,張鳳美、魏德聖導演、湯湘竹導演與闆娘獅太在特有種商行齊聚。

後記

寫這一篇的時候,我跟她要一張我們當年一起做電影的工作照。她翻了很久,回我說真的找不到。劇場時期的她我有照片,進了電影以後卻一張都沒有。越往後面站,她在畫面裡出現的次數就越少,因為近幾年都是她在拍別人。

這就是她了。真正的幕後,連自己都不在照片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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